安安小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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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艺冠按以往来说，星期天总要睡个天昏地暗，好不容易攒了一周的瞌睡，星期天都要找回来。而今天不到7点他就起了床，洗漱完毕，又精心梳理了一下长长的头发，下了楼。早晨的阳光真好，灿烂而又明媚，照耀在伍艺冠身上。他身着杏黄的圆领半袖体恤衫，淡兰色的牛仔裤，裤上人为地剪出一些破洞，一双色彩明快的旅行鞋，肩上斜背着乳白色书包，包直吊在大腿上，左臂上系着手机，潇洒，简练，帅气，正象这轮刚刚升起的太阳，鲜活而绚丽。他嘴里哼着《熏衣草》的主题曲，愉快地赶到大北窑坐上直达京东大学城的公交车飞奔而去。

    京东大学城，这是建在京郊的一座新兴的大学集中地，有四、五十家国办、民办的大学。北京一些大学空间有限，纷纷在大学城建立了分校、分院、校区等。一般大学一、二年级在这里读，之后的几年在北京本部读。伍艺冠是去年考入华夏美术学院，今年七月读完大一，回到北京本部去读了。离开京东大学城四个多月了，大学城美丽的景色、优雅的学习环境越来越叫同学们怀念，他们把在大学城的许多留影都装裱好，挂在宿舍里，特别是伍艺冠，他把自己在大学城里标志性的建筑——凯旋门前的留影，印放了一张12寸的大照片，挂在床头。他喜欢那照片，当然最根本的是他怀恋京东大学城。那里，按班主任柳晓春调侃的话来说，这里是他们的剑桥是他们的哈佛。当初，他们从全国各地风尘仆仆来报到时，一个个喜气洋洋，气宇昂昂，象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英雄。是大学城坦开双臂热情欢迎了他们。走入大学是他们苦苦奋斗了多年的结果，而他们又是从这里走入大学，进一步走入北京的，这里是他们人生一个重要的里程碑。能忘记吗！在离开大学城前的那些日子里，每个班都举行形式别样的告别京东大学城仪式：文艺晚会、诗歌朗诵会、徒步游览大学城、告别大学城足球联赛、《我在京东大学城》摄影展……到了北京，他们还不时谈起在京东大学城度过的日子。伍艺冠和别的同学一样十分想念大学城，在这里，他找到了读大学的感觉，认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那么多优秀的学子，也滋生了那么多甜蜜的梦，学会了生活自理，学会了处理人际关系，结识了那么多才华横溢的老师，眼界开了，观念变了，这是和中学绝对不同的感觉。许多已经过去了的那些鳞爪往事，常常系绕在他的心头。

    那天，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床头那张在京东大学城凯旋门下留念照，忽然，一个奇怪的念头跳出来，他原先住得那张床现在住着什么样的人，一种好奇一种说不清的欲望使他一阵兴奋。他抓起电话，拨通了京东大学城他原先住的那个宿舍电话。

    电话里传来一串清脆优美的女声：“你好。请问，要找谁？”

    伍艺冠一时感到茫然，怎么改成女生宿舍了？嗫嚅嗫嚅吱吱呜呜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 “喂，请问你找哪位？”

    伍艺冠忽然醒过来：“对不起，我想问4床的同学在吗？”

    “你是物业维修人员吗？”

    “不，我是……我是上年度住在这个宿舍的华夏美院的学生。”

    “你是伍艺冠？”

    “是呀，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 “好一个大诗人。你人走了，床头有你留下的大作呀。对了，我叫蓝夜，蓝，蓝色的蓝，夜，夜晚的夜，我姓蓝，又出生在青岛蓝村，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，就是这个意思。是北京人文学院中文语言专业的学生。现在，我就是4床的主人。”

    电话里接着传来蓝夜抑扬顿挫朗诵诗歌的声音：“眼睛里都是梦，梦里都是春天，春天里都是花，花上翩翩起舞着彩蝶……”

    “嘻嘻，不好意思，写得不好。”伍艺冠自嘲道。

    “岂只是不好。不敢恭维，说得好听点，是凑凑合合的顺口溜，说得不好，啥也不是。”

    尽管只有伍艺冠个人在宿舍里，他的脸也红到耳根，烧乎乎的：“那……那是我兴致而为。

    “你是睁着眼在作梦吧？”

    “是的，不骗你，的确那是在白天做的一个梦。据说许多古今大诗人梦里写的诗都是名诗，你是学文学的，应该知道。”

    哈哈哈……只听到话筒里传来蓝夜一串大笑，好象笑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。“你这是白日做蝶恋花梦。我说，伍艺冠，你读什么专业？”

    “视觉传达。”

    “要不，你眼里都是形象。哎，我说，你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
    “不，没什么事。完全出于……怎么说呢？事先，完全不知道我要找得是你．＂

    如果说，伍艺冠之初打电话并不是要找一位什么女孩，这是的的确确的实话，但是，此时此刻，他似乎感觉到要找的就是蓝夜。蓝夜，声音甜美清脆，爽朗大方，虽然说话有些尖刻，但只是善意的调侃。他脑子里活跃起来，蓝夜是一个什么长相的女孩呢？

    “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，没关系，你想问什么，请随便问，尽我知道的，我都告诉你。”蓝夜非常坦然地说道。

    “不……不，我什么都不想问了，难道我们就不能聊一聊？”

    “当然可以。”

    “真没想到，我竟和一个女孩睡一张床，不不不……我和一个女孩曾睡一张床，又错了，应该说我和你先后曾睡过同一张床。多么有趣的事。”

    “你连句子都造不好。应该说你我都用过这张床，现在我在用。”

    “对对。这个床位还好吧，临窗，窗前一站，向远处眺望，连片的小树林郁郁葱葱，弯弯曲曲的凤河波光闪闪缓缓流动着，田野上一片绿一片黄一片红的，太好看了。”伍艺冠声音里透着一种甜美的感觉。

    “是的，非常美。现在，东边又修建了一个高尔夫球场，每到晚上，远远看去，灯火明亮，一片辉煌，非常好看。”

    伍艺冠此时此刻竟忘记了和自己对话的是一位刚刚熟悉的女孩，好象和一位知心的老朋友在交谈。完全没有了不安和拘束。“蓝夜，最近我有一件奇怪的事，你听吗？”

    “反正你出电话费，随便了，由你。”

    “我前几天到北京戒台寺旅游，进了寺门，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好熟。可我从来没到过这里。我是杭州人呀，第一次来这里。那寺殿、古柏……在哪见过呢？我想呀想，忽然间，我想起来了，在梦里。那个梦就是睡在你睡的那张床上做的呀。我又惊又喜，以前，我听别人说过此类事，从不相信，可这次，是我自己亲身所经历。你说怪不！”

    “真的？”蓝夜也有点迷惑。

    “那当然是真的。骗你是宠物。那张床，大学城开张，我是第一个床主。你呢，应该是第二个。在那张床上我做了许多美梦，曾经梦到过我乘飞机到法国去留学呢。”

    “得，得，你呀，这是做黄粱美梦吧？不过，也不错，做梦出国也是出国嘛。你做梦去戒台寺，不是也去了吗！真没准，你将来会到法国去留学的。”

    “是的，我理想中留学想去的就是法国巴黎，那是艺术家向往的地方。”

    “好，我预祝你法国留学成功！”蓝夜顺水推舟调侃道。“对了，那我也告诉你一个梦。昨天晚上我梦见一条小河，波光闪闪，流水潺潺，两岸青青草，金色、红色、兰色小花点缀在河陌上十分漂亮。我奶奶说过，梦见青草清水会有客人来到的……”

    还没有听完蓝夜的话，伍艺冠就截过去说道：“这个客人就是我呀。我不是来了吗？”

    蓝夜也没等伍艺冠说完，也截过去：“得得，今天连你已经有三个男生给我们宿舍打电话了。你们男生脸皮真厚，编着方儿找女生说话。”接着话筒里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。

    就这样，伍艺冠东一头西一桩的谈了许多，他心里感到格外舒坦和开心。伍艺冠还要聊下去，但是，蓝夜却横出一句：“我说哥儿们，你拣主要的说好不好，我还有事。我告诉你我的QQ号，可以在周末聊，好不好？”

    “好吧，今天你陪我聊了很多，非常感谢。我的QQ号可以告诉你，但是我决定，星期天我去大学城看望你，你愿见面吗？”

    “那有什么。当然可以。”

    “好吧，一言为定。我今天太高兴了。星期天见。”

    “再见。”

    电话挂了。伍艺冠兴奋地猛一个腾空旋跳，象要摘天上的星星一样，右手掌拍了一把日光灯管，灯管悠动起来。蓝夜优美的声音又回荡在他耳里。伍艺冠想到电影演员周迅，不，周迅缺乏女孩的丰满，特别是那张脸，眼睛好象是手术刀拉出来的两条小缝，一点不生动。他又想到了赵薇，不知为什么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孙悟空，噢，赵薇，太闹腾了，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她。对，徐静蕾。是徐静蕾，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，多么赏心悦目，看着也心旷神怡。但愿蓝夜像徐静蕾。伍艺冠决定去大学城会一会蓝夜。

    故事还回到开头。伍艺冠乘坐938来到了京东大学城。为了找回原来的感觉，他有意在教学区下车，要沿着他原来上学的小路走到学生宿舍区。大学城里变化真大呀。绿荫中座落着诸红、青灰、嫩黄、翠蓝等色彩斑斓明亮的一处处楼丛以及各式景观建筑。凯旋门巍峨挺拔，庄重厚实，使人油然想到教育是基础的名句。小路蜿蜒曲折，穿过一片片小树林子、接连着大学生广场、然后又爬上一个小山坡，又插入教师公寓、商贸区……小路有一段是方砖铺成的，有一段是石板铺成的，有一段是鹅卵石铺成的，一段和一段不但铺路的材料不一样，就连色彩都不同。这里的一切都是多么熟悉，一草一木都亲热。伍艺冠用微笑向这里的一切打着招呼。当他走到小山坡时，座落在山坡脚下有一处仿欧洲训马场古遗址，高大的吊马桩、弯弯的长廊是方石砌成的柱子，架着厚厚的拱形顶子。他走过去，抱了一下吊马桩的粗大的柱子，用脸贴上去，亲了片刻。长廊前的空场上，有一些男孩、女孩在学跳街舞，录音机里飘出快节奏的音乐。小树林里、草地上的一些长椅上，散散落落坐着一些男孩、女孩，有在读着英语的，有讨论问题的，有围坐着有聊天的、也有学生话剧社在对台词的，也有依偎着沐浴秋天阳光的。不时，从他们某个圈子中爆发出开心的大笑，透出真诚、天真、单纯的味来。大学生广场上，有放风筝的，有拍照留念的。一群群广场鸽飞飞落落，象白色的花朵飘动在蓝天。当伍艺冠来到教师公寓时，他非常想去看看曾经是他们的那位慈祥和蔼的班主任，但是，今天是星期天，班主任老师回北京休假了。

    前面就是学生公寓，他曾经住过的那座楼房就在眼前，这时，他感到脑子里一会儿是影星徐静蕾，一会儿是蓝夜的甜美优雅的声音。他不由地慌起来，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地叩击着他的胸壁，脸颊烧得有些难受。但是，他还是鼓起勇气，熟悉地沿着甬道来到A座楼下。楼，依然如故，楼前的小黄叶杨和冬青郁郁葱葱，花坛里开着黄灿灿的国庆菊和红艳艳的串红。伍艺冠举头望望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，一面半掩着的窗帘随风飘动着，不时飘出嘻嘻的笑声。他从臂上拿下手机，准备给蓝夜打电话，刚拨了几个键，忽然，身后走过两个女孩，边走边聊着什么。伍艺冠回头看了一眼，正好和其中一位个高的打了个照面，女孩的长相，使他下意识地感到非常不舒服。怎么长得那么不顺眼，眼睛、鼻梁，有点不协调，几乎不能用平平二字可以形容。在开人体课时，他画过人体，他懂人体结构的比例，何为美何为不美。他甚至有点为这个女孩的长相抱不平了。一个女孩，长相非常重要，特别是第一面的印象。就在他想事的瞬间，俩女孩从自己身边一擦而过。那位个高的女孩似乎在与伍艺冠擦身而过的时候，还有意识凝视了伍艺冠片刻。也就这时，三楼那扇窗口探出一个女孩头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，冲楼下俩女孩喊道：“蓝夜，你的信，还有汇款单。”个高的女孩向楼上回话道：“知道了。”然后，叫蓝夜的女孩向另一位女孩说道：“那你修改后，我们再讨论。好吧，再见。”俩女孩分手了，蓝夜速向楼上跑去。

    伍艺冠顿时变得傻呆呆的，情绪一下全没了。他收起手机，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离开了大学城。在返程的车上，他拨通了蓝夜宿舍的电话。待他刚通报了姓名，蓝夜就情不自禁地说：“你到大学城了吗？”

    “实在对不起，今天作业太多，大学城去不了了，”

    “伍艺冠，你呀，真没口福，你知道吗，我的短篇小说集《男孩，女孩》由中国青年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了，今天给我寄来了样书，还寄来稿费，你要来了，我可以请你撮一顿呢！”说到这，蓝夜忽然停顿了，过了好一会，她接着说：“不对，你好象来过了。一定是你……一定是你……”

    伍艺冠吱吱吾吾，嗫嚅着：“……不会……不会……”

    话筒里传来蓝夜简短低沉而有力的语音：“我明白了。再见。”

    那重重的语调象重锤砸在伍艺冠的心上，他第一次感到生活的尴尬和无趣，不由埋下头去，陷入深深的沉思。